这个世界,不论是声名显赫,还是一介草民;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是富贵,还是贫穷;最后的归途都是一个球样。 不知道你我在外边晃荡的日子还有多少?

2004年回村时见到的三汉
又见三汉
杨家湾有四兄弟:大汉、二汉、三汉和四汉,四兄弟都身材魁梧,高额头大眼睛,是杨家湾里的漂亮男人。杨家湾的男人好看,这是我们一进村就发现的事情。我老想,说不定他们的祖先都是些戍边的军户,更说不定他们的脉管里真的流着匈奴单于、蒙古王爷、突厥公主、回鹘女郎甚至阿拉伯美人儿的血呢。 、、、、、、 三汉是好看的四兄弟中最好看的一个。健壮挺拔,筋骨匀称。面孔稍显黧黑但肤色油亮。他一笑就露出虎牙,由于他太爱笑,我很容易地发现他有一口在当地人中少见的、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年春早,一冬天雪少。立了春又是一点一滴的雨雪没落。快到播种的时候,地里干得冒烟。干得冒烟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阵风来.把田里的黄尘刮起.真的冒起一阵黄烟儿。我们这时候已经很有点劳动人民的感情,真为播不下种子.或者耽误了农时而发愁。可村里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我们知识青年愁得厉害.他们每天照常上山去犁那些冒烟儿的地。眼见得节气就剩两三天了,村里人还是照样。我沉不住气,很想找人问问。这几天上山受苦,我和一头牛分给三汉,我牵牛,牛拉犁。三汉赶牛和我。犁一天冒烟儿的地,三汉挣十二分,是最好的劳力才能挣的最高分。牛挣一顿草料和两把黑豆,我挣三汉的一半不到:四分半。我们三个当时一定都觉得挺公平.因为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歇歇儿的时候,我问三汉老不下雨怎么办,他露出一对虎牙,暧昧地笑着说:“他下呀,他下呀。”这个“他”显然是指老天爷吧,可三汉怎么知道老天爷下不下雨呢?再问也问不出第二句话来。这天夜里,当真就下了一场透透儿的雨。第二天起,全村人上山下川摸爬滚打,把种子全种下了地。等喘过气来,我又去问三汉:“你咋知道会下雨?”他一下没明白,问我:“我咋知道会下雨?”我说:“你说他下呀,他下呀,他咋果然就下了呢?”这回三汉听明白了,虎牙又露出来,红着脸说:“球实哩,我知道个球实哩。我只知道老天爷不能把人往死里饿哇,他不下咋?他得下哩嘛!”我为三汉着超级智慧而目瞪口呆,一时有又点儿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智慧。就像我后来又有点儿拿不准二汉婆姨说“哪辈子没有样人”的时候,到底是信念坚定还是痛苦太多以后的麻木一样。但有一点我会意出来了:乐天知命是一种品质,是生产方式落后和命运悲惨的人们的特征。渊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中这种东西最有利于安定团结。中国老百姓因此成为世界上最安分守己,最热爱和平的人民。 、、、、、、 以上是点点的书《红色家族档案》中对我们插队时村里的一个名叫三汉的青年的描写。 以下是我在2004年,时隔三十多年后回村探望后写下的日记中的一段: 这次我们回村,肯定是想看看四条汉子的。 如今的四条汉子是什么样? 大汉从监狱出来以后,一直在外做生意,前些年好象做的还不错,赚了点钱。可听说后来赔了个底掉,现在住在西安,六十多岁了,身无分文却还在想着发财,无奈既无本钱又无本事,剩的就只有胡吹乱侃了。 二汉早就故去了。婆姨改嫁给一个工人,又生了一个女儿。奇怪的是她多少年就没离开杨家湾,村里人还是叫她二汉婆姨,而那工人退休后却回了湖南老家,现在两地分居。婆姨的窑里挂着二汉的大照片,而那工人的照片小小的,被挤在角落里。 三汉和四汉是我们见到的。老啦,三汉的头发快掉光了,皮肤更加黎黑,敢说比非洲某些不甚黑的人种还黑,那口洁白的牙齿也早就没了踪影。四汉的牙跟三汉有一拼,没剩几个了。就眼前这两个老汉的形象,说破大天也跟那本书里的描写联系不到一起呀。 见三汉是在他承包的大棚里。县里今年推广大棚种西瓜,杨家湾搞了三十多个大棚,动员村民出来承包,三汉承包了一个。承包户们对西瓜真可谓精心照料,我们在那儿的两天就亲眼看见他们从早到晚的在大棚里忙碌。西瓜长的也真不错,苗长得一人多高,碗大的西瓜挂在架上,说是再有一个月就可以上市了。可是钻进三汉的棚,情景就有点不对劲了,跟前的西瓜苗又稀又小,一副萎靡不振的熊样。三汉不好意思地笑,说往里边有西瓜长出来了。我还真往里去了,可到了也没找到一个西瓜。三十多个大棚数随娃家的西瓜长的最好,我问随娃三汉的西瓜为什么没长好,随娃说:“他鸡粪上大了。”看来养西瓜跟养孩子一个道理,过分溺爱都是不行的。 村长对三汉的评价是:他接受新事物可快了,不论上面闹个啥新东西,他都是最快接受的,可就是一闹就半途而废,常是个没结果。 说起三汉接受新事物,那还真是。 一九六九年我们到村里时,这地方那叫一个闭塞,村里没有电,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根本无从知道。村里有的老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火车是什么样子?更没人见过。有一次在地里干活时我们跟他们吹牛:知道火车是怎么跑的吗?是竖着跑的! 当时三汉年轻力壮,是队里干活的好手。我们到村里后的第一年庄稼收成好,分红时三汉是得钱最多的,分到10元人民币!可别小看这10元钱,那时候的10元钱足以让全村人眼红。不信算算看,全村最壮的劳力一天挣10个工分,10个工分值人民币8分钱,刨掉冬季农闲3个月,就算你以后出满工也就270天了,270天满打满算挣的工分乘以8,多少?21元6角。一年两次分红,21元6角再除以2,多少?10元零8角。所以,你必须是壮劳力,还必须出满工,才能挣到10元钱。而我们队能挣到一天10分的人充其量也就五、六个。你说那10元钱能不让人眼红吗? 就是那次分红后没几天,三汉失踪了。过了两天,三汉又回来了。接着,村里爆出一个特大新闻,三汉去看火车了!原来,三汉揣上10元人民币,跑到离村子五、六百里地以外一个有火车的地方,蹲在铁路边,直把火车看了个美。 三汉的壮举在村里镇倒了一帮年轻人,也遭到了很多人的非议:二杆子!一年的钱去看一趟火车,咋是不想过日子了? 这就是三汉。 、、、、、、 今年,2008年,我又踏上了回村的路。这次回村时间紧,只有半天。但是时间再紧,我也要上山,因为那儿是当年我们“战天斗地”的重要战场啊! 如今陕北的山真的与我们当时在那里时不一样了,退耕还林使黄土高原改变了颜色,山上长满了绿草,甚至高大的树木。一路上一边感叹着陕北的变化,一边吃着随手从树上摘来的果子,甚是惬意。 隔着一个山包上,花花绿绿的一片花圈引起我的注意,从花圈的完好上看,那是一座新坟,坟头上高高的插着一只幡,中间一个大纸鹤头冲着天,寓意着墓主人已经驾鹤西去。我想:这是谁家的?从花圈的数量上看是一位老人,子女不少。 回到山下,与老乡聊天中我想起了山上的新坟便问那是谁?得到的答复竟然是:三汉! 这个世界,人来了,又走了,本是极正常的事情。但是每当一个我们熟悉的人离去时,我们都会发出一声叹息,尤其是离去的人年龄尚轻。想到三汉已经永远的睡在土地中,却觉得他仍然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不论是声名显赫,还是一介草民;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是富贵,还是贫穷;最后的归途都是一个球样。 不知道你我在外边晃荡的日子还有多少?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兔死狐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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