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老魏都是我多年好友。近来老魏忽然衣着光鲜，踌躇满志，四下里非请人吃饭不可。

人人都爱老大哥

       早上发现我家汽车两个轮胎都瘪了只好去修。修车人说胎是人故意扎的。我问怎见得？他说路面上有东西扎，漏气都在车胎接地面，一般不会两个胎一起漏更不会都漏在侧面。我听这话有理就回大院找管理处说。他们说好办好办，我们有24小时监控录像调出来一看就知道有没有人干坏事。
       记得离1984年还好几年时我看过一本书叫《1984年》，后来知道是著名反乌托邦三部曲中由英籍印度人奥威尔写的那本。书说到1984年全世界只剩三个国家：大洋国、欧亚国和东亚国。为维持国内稳定争夺资源相互之间轮番战争。其中由“老大哥”统治的大洋国最牛，因为这国家用一种神秘监视系统严密控制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后来真到了1984年世界并没变成那样儿。甚至到了1989年也没成哪样儿。不过进了新世纪，先是些弄电视的人忍不住想试验人心就照这书策划出一电视节目叫《老大哥》，把十几个男男女女关在一透明屋子里明争暗斗，24小时监视录像包括厕所卧室里一切隐私行为每晚浓缩成一小时向全世界播出。电视观众人人能当老大哥，挑出自己不喜欢的，最后剩下谁就是优胜者名利双收。《老大哥》一炮走红，不光因为游戏规则深入人心，更因跨国运营模式为全球仿效者带来巨大收益。短短时间内，澳大利亚、美、德、法、丹麦等18个国家都出各自不同版本，只要出炉就都能在各自国家高居收视率榜首。后来九·一一，纽约世贸大楼倒了，这事就不只停留在娱乐层面，无所不在的监视系统随着反恐需要和技术普及在全世界大行其道，还在其后的反恐行为如伦敦地铁爆炸案中立下汗马功劳。随着咱大国崛起，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也遍地开花。据说安装足够监视系统已经成咱国许多地方政府迎奥运的实际行动。
       老高老魏都是我多年好友。近来老魏忽然衣着光鲜，踌躇满志，四下里非请人吃饭不可。我去了吃人家饭不好什么闲话都不说，就说你知道吗？老高最近很发达，老魏问缘由，我说老高弄了那么多年食品安全的电脑数据模型，一直惨淡经营，最近借奥运东风，食品安全提到重中之重，中央下死命令保奥运，尤其不能让恐怖分子在食品安全上钻空子。此项内容列入各级官员效绩考核，结果当然立竿见影，各地政府阳奉阴不违，纷纷出重金买他服务。最近老高公司严重扩张，写字楼办公室都换了，据说落地窗玻璃全露到脚面，要找老高可没原来容易，甭管手机座机，都是甜甜女声客气问你有什么事，不是转告就留言……。老魏听了笑，我说你不用笑，我已给老高留言说他这是发“国难财”。没想到老魏对我们所有来吃他饭的人大声宣告说，老高那算什么？我可接了比他还大的政府单。众人马上停止聊闲事儿，只顾七嘴八舌问老魏是什么项目。老魏诗人出身一向头脑清楚言简意赅，三句两句外带押点小韵就说清楚他们公司要到咱国家主要二线城市安装电子监控系统（听说一线城市均已胜利完工。）所有公共场所都按：从机场到车站，从地铁（如果有的话）到酒店，从酒吧到饭馆，从监狱到戏院电影院，从中心到三环，外带街道、小区、幼儿园……，明令禁止装监控系统的地界儿只剩下公共澡堂子和洗手间。总之不把一个城市弄得完全尽收眼底就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大家听罢都替老魏高兴，但一时间说话的人明显然减少，我估计是都替老魏算帐能赚多少钱呢。其实这么大工程不算也罢，连施工带设备，就算把贪污腐败都捎带上老魏剩下的利润也肯定不少。大家算了一阵大概也没太算清楚，也不好问太仔细就都虚着说老魏今后得多请吃饭，老魏说那当然那当然，态度比谁都诚恳。
       还是回来说我那车胎的事。大院管安全的打电话跟我说他们负责任地看了录像，可就是没看见有人扎我轮胎。为证明此言不虚还说出最近我什么时候动的车，什么时候出院门，什么时候回来车停哪儿，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全一清二楚丝毫不差。我心服口服心有余悸把这话告修车的，他却不紧不慢说他们就算真看见有人扎你车胎也不能告诉你啊。我问为什么？他说他们要负责任哪，除非你没交他们停车费。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想起每年交四位数的巨额停车费，我就又回去找大院并把修车人的话告安全员。他说你要不信自己来看。我说好，我还真去。他说好，我还真等你。说是说到现在还是没去。一是多少有点不愿耗那几个小时，二是要真发现不了坏人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不更麻烦？但从此添了心病，每回进大院虽然并不想扎人车胎但想到监视录像头无处不在就浑身不爽，甚至不知不觉像干坏事一样东躲西藏鬼鬼祟祟，虽然自己车胎被扎是受害一方，可想到人人都能像“老大哥”一样通过监视系统发现他人的不轨或不堪，心中并不怎么快乐。
       奥威尔的《1984年》中，主人公温斯顿曾在潜意识里抗拒所有对行为和思想的控制。但他最终在现实面前失败。临终时他不仅心甘情愿否定自己还真情实意爱上了老大哥……。虽然对极权控制并不陌生，但我还是在读完这本小说时脊梁后面冷飕飕。记得那句最吓人的话是：“老大哥看着你哪。”
       谁能想到，奥威尔当年对极权主义的恐怖想象，如今在整个文明世界因保安和反恐需要变成现实。他深恶痛绝的老大哥手段堂而皇之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为活命，人类真的需要心甘情愿否定自己并真心实意爱上老大哥吗？

 
《1984年》书影 作者 奥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