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给女孩实施“快速眼动……”的所谓专家显然完全没有达到这些基本要求,他实际上对当事人实施了一次粗暴的权利侵犯。
可怜别人还是可怜自己?
女孩震后失去亲人,受总理接见后备受媒体瞩目,第一个有关心理救援的故事由此展开。不管她如何哭喊抗拒,但专家坚持让女孩在整整7个小时中反复回忆最惨痛经历。据说如此残酷行事是为了使用“快速眼动信息再加工技术粉碎痛苦记忆”。尽管专家哀叹女孩心理障碍巨大,但仍然因她说了一句“记不清了”而对自家心理救援疗效“表示满意”(参见北京青年报5月17日有关报道)。专家话音未落,凤凰卫视一档权威谈话节目邀请的另一位想必也很权威的专家则对此事发表完全不同意见。他斩钉截铁说:“这样做是错误的”,理由是“受害人这一时间正处于伤痛包扎期”。仓促之中专家并未解释“快速眼动击碎痛苦记忆”和“伤痛包扎期”之间什么关系,也没说为何同是心理专家说话做事却这般大相径庭,更不管我们这些一直为女孩揪心的普通人听了他们话后更揪心。
事实上心理学的发生发展从来是一团迷雾。对于人类精神意识的本质是什么以及怎样影响人类行为的核心问题,越伟大的心理学家越心里没底。连研究对象都模糊不清难以界定,心理学内部当然门派林立,分裂破碎,不仅从没有过公认的基础理论,更没有规范的试验标准和评价体系,尽管不乏漂亮的统计数字和轰动一时的发明发现,但直到今天它在主流实证科学中仍然没有一席之地。
我当然不是说心理学研究没有任何成果,尤其进入现代社会,心理治疗在发达国家和人道社会中蔚然成风,对世道人心产生巨大影响。但我们必须知道,心理学从西方哲学脱胎而来,带有基督教传统和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人本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文化烙印,并随消费社会和强调个人价值而风靡。近年在中国大热除社会日益多元外的因素更有明显商业动机。心理诊所遍地开花但真正有资格的执业者并不多见。就我所知,相当一部分人是原医药行业或其他行业改制中最容易被抛掉的政工或者后勤管理人员,他们在自谋生路的危机中通过可疑的培训教育拿到执业证书。这些人对心理咨询行业的自由精神和人文价值了解多少?由他们支撑的心理咨询行业是一种什么景象不难想象。
网上一位去地震灾区的志愿者说:“我在那儿一共呆了72个小时,其间我看到的至少就5拨心理咨询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一讲我是心理咨询,他们就很抵触。有的是摄像机跟在后面:小朋友,拍一个镜头吧。有的是做团体。一百多个人写下一张纸,说对自己亲人的哀思,烧掉或者是扔掉。……一百多人一起做完就没下文了,这很可怕……。”我相信这段文字离真实很近。连这位搞心理咨询的人自己都说很可怕,别人还能说什么? 也许灾后第一时间开始心理救援确实是社会进步。但对真正受害者来说这概念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可能带来新的伤害。正规心理治疗尤其是所谓心理干预一定要在被治疗者充分知情同意情况下才能开始。以“快速眼动信息再加工技术”在自己的发明地美国的情况为例,要进行这种治疗,治疗者一定要和被治疗者事先签订“保证把被治疗者的意志放在首位”的知情同意书。实际上开展所有心理治疗和干预的前提一定是医患相互信任,关系对等,以及绝对私密。那个给女孩实施“快速眼动……”的所谓专家显然完全没有达到这些基本要求,他实际上对当事人实施了一次粗暴的权利侵犯。此外,所有有良知的专业工作者都知道,要十分警惕任何心理治疗与媒体的结合。由于这种结合违背心理治疗的最基本私密原则而一定是另有所图并离骗术不远。
尽管说了那么多对心理学的不信任,尽管心理分析实际上在西方社会早已因缺乏生命力走过繁荣期日益式微,尽管有人因极端个人化和逃避真问题对其提出道德责难,尽管社会对现代心理学各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和成果相当宽容但还是有人预言它在诸如生物精神病学的发展中会最终消亡,但没有人怀疑人类心理现象的确实存在。平心而论,心理学概念的引入对松解我们这个曾经价值观念单一的紧张型社会功不可没,许多灾后心理重建的成功案例也在全世界深入人心。我想说的只是心理救援并不神秘,虽然从道理上讲这类事情一定是专业人员做得更好,但面对现实,我还得劝大伙不要听信现在那些所谓专家在媒体上说的一定该怎样不该怎样。任何一个懂得敬畏自然尊重他人的人,只要出于本心,都可在严重而复杂情况下正确帮助自己和他人。前日听一位经历过唐山地震人说:现在咋这么多爱心这么多奉献?不过是因为咱大家都心里害怕需要自我保护罢了……。”我看这是最高超的心理分析。无论奉献多少爱心,灾难终究是灾难。山崩地裂于前,我们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大自然的毫无心肝不是第一次更不会是最后一次让所有人心惊胆战。今天是别人,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是自己?让我们像可怜别人那样可怜我们自己吧。伤心时,相互倾诉倾听哭泣拥抱一定不会错。还得千方百计让自己和别人都这么相信:除了时间没有更好的疗伤办法,除了自己没人能帮别人走出苦难。
可怜别人和可怜自己原来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