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被脏话打动是下乡插队。我住窑洞离牲口棚近,老队长管养牛跟牛说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全是脏话。
脏话人心
初次被脏话打动是下乡插队。我住窑洞离牲口棚近,老队长管养牛跟牛说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全是脏话,什么龟儿子、和尚(断子绝孙的意思),ri你妈、饿死球之类。养牛辛苦,半夜起来喂。夜深人静,牛吃草料沙沙声拌著老队长高一声低一句的脏话让乡村夜晚奇特而静谧。不知怎么牛死了一头,老队长守着那牛哭了一夜也骂了一夜。脏话混着哭声加上醒鼻涕吐口水,再找不出比这更有人心的悲切。上山劳动也辛苦,男男女女在一起,每每乏了饥了渴了,陕北话统称熬煎了,就有人想说脏话了。开始往往是男的先悄悄问女的这样问题:“你娃说昨夜黑你在上面唻?”……,女人大叫一即上去拉扯推搡,混战由此展开。通常男人一边女人一边,且笑且骂,脏话涉及所有生殖器官猫狗畜生爹娘子孙,兴起时还要扭作一团。闹完笑完,脸红心跳娇喘吁吁个个人心大快。后来回城上学工作,满耳朵政治正确。尤其当了医生更满口仁义道德。生动的乡村脏话场景在都市中渐渐褪色再后来干脆统统去了爪哇国。
世事无常,做梦没想到我近年也加入脏话行列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猜测买车开车是缘起。记得那回有辆捷达从我右边突然超车,我吓一跳,冲口而出:“真他妈臭流氓!”。我妈那天还真在车上,她满脸惊讶问:“你什么时候说脏话了?”问得我羞愧万分。回家反省,避重就轻推卸责任,觉得重要的不是我什么时候开始说脏话,而是既然连我都说脏话了,那就得把问题放大,认真想想人为什么会说脏话。
脏话意象往往和人的生物本能有关。所以窃以为当人崇拜原始本能不以为丑或脏的时候,所谓“脏话”其实不脏。是后来文明开化,伦理或宗教把人类本能贴上羞耻标签后才有了脏话一说。北大教授李零(是不是把孔夫子比成丧家犬的那位?)在“天下脏话是一家”的文章里说得很好:“脏话的渊源,其来尚矣,邈乎难寻。……赖口口相传,虽千载之下,精神不灭,一直活在所有的活语言当中。”总结下来就是脏话没有专利而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这说法颇有国际主义风范。语言专家的观点更深入确凿,他们认为虽然各民族语言在表达方式上颇为不同,难分高下,但脏话够数且精彩却可作为一种语言有生命力的标志。他们最爱举例说莎士比亚不仅是戏剧大师更是脏话大师,所以他的英语世界五彩纷呈气象万千。他作品中处处是性暗示和粗话,最有名的《哈姆雷特》、《亨利八世》和《第十二夜》中,甚至有关于女性生殖器的花样翻新的最专业脏话。用这个标准衡量,想必汉语世界和中国文学也不会落后。有女权主义者说,脏话是男权社会产物,是男人用来侮辱女性的。在我看来此话迂腐且不够女权,至少脏话意识已经与时俱进到了21世纪的今天,女性早已摆脱被侮辱地位。前几日报载,两妇女在航班到达某城市后不知为何光火而对骂,时间持续且先后巧舌如簧地转换了四种语言,让所有未下飞机者大跌眼镜。我不能想象任何男性有这等耐心和技巧。我还有些精彩女友,多有国际经验跨文化背景加艺术气质,如今回归故土,或才貌双全精通音韵,或古怪精灵梦笔生花,或亦庄亦谐才情不老。听这帮半老徐娘你一言我一语加枪带棒说起脏话来那才叫妙不可言。不仅惊为天人,想她们多年远离祖国却能时刻不忘亲近母语不改初衷,更觉难能可贵。我问她们如和外籍老公吵架时用什么语言时她们一律回答:当然是中文!每每看到她们嬉笑怒骂酣畅淋漓一逞口舌之快,遂疑心自己不光是因为开车日益野蛮而是受了她们巨大影响才最终加入脏话行列。因心生羡慕而自我暗示,因自我暗示而结下苦果……。
还记得有回我家妈妈眼睛红肿,医生说是睑缘感染。我说怎么会感染呢?医生说不干净就感染了呗。我说怎么会不干净呢?言下之意是说我们的生活方式那么文明,怎么会不干净到把眼睑都感染了呢。医生怕我难缠,一句话说到底:“连英女王都不懂清洗眼睑,也会得这种感染。”。我马上心服口服,因英女王是文明优雅生活之典范。不过典范也说过脏话。1992年英国王室颇为不顺,家庭丑闻如婚外情、自杀传闻等不断被媒体曝光。女王在这年12月发表圣诞演说时承认那一年过得糟糕,用拉丁语说那一年是“annus horribilis”(可怕的一年)。结果由于拉丁语中的“annus”(年)跟英语中的“anus”(肛门)很接近,有媒体出来找茬儿说“annus horribilis”是女王在无损尊严的前提下所能说出的最接近脏话的话。历史上利用自己的地位发动禁止脏话的运动的大有人在。无论是意大利法西斯政府领导人墨索里尼还是俄罗斯深受爱戴的普京总统的夫人都曾大声疾呼,不过结果全都收效甚微。
我当然同意,不分场合满口脏话对文明人来说是巨大耻辱。尤其是当冒犯甚至伤害到弱者的时候。报载一位老者由于不小心踩了一人的脚,那人喧嚣叫骂粗口连篇,老者震惊之下竟心脏病发作立时毙命。将心比心,如我不幸处于老者同样境地,心痛情急中也难免性命之虞。
怎么在“活命哲学”专栏中写起关于脏话的文字来?因为也许脏话夺命也救命。据说日本相比许多民族语言最干净也就是说其中几乎没有合格脏话。可我以为这跟日本人自杀率高很有关系。没准缺少说脏话的体验和机会,对整个民族的人格完整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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